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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0/29/2009 被流弹击中贺妮子 当18岁的河南小伙子孙中界在他新开的博上动情地说“上海是我向往的大都市,想象中这里应该是非常文明的,一切都非常规范的,做梦也想不到上海是一个危机四伏、充满陷阱的地方”之时,我才基本清楚“钓鱼”的云谲波诡。能像常人那样感受到震惊与愤懑的情绪,让我觉得,原来,我终于生拉硬拽地过来了。 从江苏回来,就被巨强的重感冒袭击,难安的凤体勇敢地与病魔做斗争。深夜发烧这种事情就不提了,耗费时间与银子也不提了,吃药就像吃糖,咳得心肺共振几管齐下根本压不住,整个一风箱,到晚上更是进入最佳工作状态,天天喝白粥喝到嘴巴能淡出鸟来。tina去澳洲,她考虑到最后仍要将我送回来,坚持不让我送。在巨大的无能为力中,我计算着她到达的时间。 在被流弹击中后,最开始几天,我以一贯的粗心忽略它,后来,不得不与它进行艰难的阻击战。我过着老年人一样安分守己的生活,并且,难过地发现,我的敏锐度与智力都直线下降,我身在一个小小的孤岛,对于一米之外的东西与世界,都不再关切,我悲伤地设想了在未来的种种结局,然后潸然泪下…… 而第二天,太阳照常升起,我依然驽钝。飞速的一个月,就这么快的过去了。
给妈妈报告说:现在,我又能活蹦乱跳了。妈妈说,这一天,她觉得满天的阳光,都洒在了她的心坎上,实在是阳光得不得了。
10/19/2009 信仰 贺妮子
“我亲爱的人/我对你们如此无情/只因民族已到存亡之际/我辈只能奋不顾身/挽救于万一。我的肉体即将陨灭/灵魂却将与你们同在。敌人不会了解/老鬼老枪不是个人/而是一种精神/一种信仰”—— 顾晓梦微笑着,用摩斯码在旗袍上绣下她的心声。 她的微笑,以及宛如少女一般的神情,像一朵花缓缓绽放,很美丽很生动。
诚如二木所说,《风声》很恐怖很恐怖,但是,最后十分钟很光明。
在大部分的时间,我都是眯缝着眼睛,将头埋在包里。因为电影里面的酷刑,血腥得让人汗毛都竖起来了。而最后,我跟二木一样,被感动了。
我也在想:历史上是否真的有这样的人?只因为心中有信仰,而将死亡看作是生命最美丽的句点。
有信仰,是很幸福的事情。否则,只是活着,只是一个空心人。
心怀信仰,心怀美好。同时,向归去的灵魂致敬。 10/1/2009 不过是一个下午去市场买菜的时间 贺妮子
七十年前,湖南衡山,一个十六岁的少年,离开山沟沟里的家乡。 那天下午,“爱己”要他挑着两个箩筐到市场买菜,市场里刚好有人在招少年兵,他放下扁担,就跟着走了。 这个名叫龙槐生的少年兵,后来带领着一支国军宪兵队,驻守天河机场,再后来,他随着战败的国民党军队来到了台湾。那个时代,千千万万人的命运,因为人生中一个小小的偶然的抉择而改变,如过了河的卒,不可回头。 这个从大陆来的少年兵,在那个时代,成为200万的台湾“外省人”之一,后来,他和妻子应美君,在台湾生下了他们的女儿,名叫“应台”。
他们一家,在这个岛屿中部的苗栗的农村住过,也在这个岛屿西南端的高雄的海边渔村住过。居所的窗前,长着一株芒果树,挂着青皮的芒果。在醒来,闭着眼睛的时候,他常常想,他在哪个城市?自己是在生命的哪一段?跟什么人在一起?…… 多年以后,这个少年兵已经成了老人,依然是悠悠的湖南乡音。他逛花市,本来准备去买百合的,后来却在一堆生机勃勃的繁花似锦中,选择了一盆最不惹眼,看上去营养不良的“香椿”。只因为,在他小的时候,母亲讲到“香椿”,脸上就有一种特别的光彩,好像整个故乡的回忆都浓缩在一个植物的气味里。
七十年后,湖南衡山,龙应台目送父亲龙槐生下葬。她写道—— 这一天的清晨,是他上山的日子。天灰灰的,竟然有点湿润的雨意。乡人奔走相告,苦旱之后,如望云霓。来到这陌生的地方,你一滴眼泪都不掉。但是当司仪用湘音唱起“上——香”,你震惊了。那是他与“爱己”说话的声音,那是他教你念“秋水共长天一色,落霞与孤鹜齐飞”的腔调,那是他的湘楚之音。当司仪长长地唱“拜——”时,你深深跪下,眼泪决堤。是,千古以来,他们就一定是以这样悲怆的楚音招魂的:
魂兮归来,君无上天些。虎豹九关,啄害下人些。一夫九首,拔木九千些……归来归来,往恐危身些……魂兮归来,君无下此幽都些。土伯九约,其角些……归来归来,恐自遗灭些……魂兮归来,反故居些。 当他说闽南语而令人们哈哈大笑时,当他说北京话而令人们面面相觑时,他为什么不曾为自己辩护:在这里,他的楚音与天地山川一样幽深,与苍天鬼神一样宏大?司仪的每一个音,都像父亲念《陈情表》的音,婉转凄楚,每一个音都重创你。此时此刻,你方才理解他灵魂的漂泊,此时此刻,你方才明白他何以为《四郎探母》泪下,此时此刻你方才明白:他真的是回到家了。 …… 花鼓队都是面带沧桑的中年妇女 ,一身素白,立在风中,衣袂飘扬。由远及近传来唢呐的声音,混着锣鼓。走得够近了,你看清了乐师,是十来个老人,戴着蓝布帽,穿着农民的蓝布褂,佝偻着背,铿锵铿锵吹打而来。那最老的,他们指给你看,是他的儿时玩伴。十六岁那年两个人一起去了市场,一个走了,一个回来。 ……
到最后一个路口,鞭炮震耳响起,长孙跪在泥土中向村人行礼,在烟雾弥漫中,你终于知晓:对这山沟里的人而言,今天,村里走失的那个十六岁的孩子,终于回来了。七十年的天翻地覆,物换星移,不过是一个下午去市场买菜的时间。 我也曾听见过我的父亲沉声低唤祖母——“爱己”,往往拖个尾音。我于是知晓,“爱己”(娭毑)原来是“母亲”的叫法中,最为古朴的湘楚之音,与时新脆亮的“妈咪”相比,充满浓重的乡土气息,而今几近失传。
高大严谨的父亲,在他垂垂老矣、朴素布衫的“爱己”面前,通常始终是低眉顺眼的样子,一个大男人,面对矮他一头的“爱己”,频频点头,“我晓得了”、“莫着急咯”,神情宛如一个被唠叨的孩童。
在幼小的时候,当我被推到外祖父面前,摇头晃脑地背诵“惟草木之零落兮,恐美人之迟暮”时,画面也许像一部对比鲜明的默片。辞中一片深重情怀,被我演绎成另外一个版本,也许可以赐名“思无邪”,但是,我分明看见了戴着老花镜的外祖父,眼中闪烁的亮光。 是这个一生酷爱书籍的老人告诉幼年的我,每年端午,湘楚之地妇孺老少皆往江中抛洒清香粽叶包裹的粽子,就是为了保存千年前那个名叫屈原的士的尸骨的完整,这个允诺,延续至今。
而这一整套“上山”的乡俗,我都亲历过。司仪唱完的祭辞,最后都会被火吞噬,为了让亡魂安息。用同样的方式,我们先后送走了鬓也苍苍的外祖父与祖父,他们执著要栖息在这片他们儿时嬉戏过的土地。 那时,我才真切地感受到,每个人的历史,放长来看,不过是匆匆的几个瞬间,飞驰而过,最终,都会归于他们来时的那片萋萋芳草寂寂黄土。
后来的我,离开故土,在灵魂上,只是一个漂泊的异乡人。就是这样一个寻找心安之所在的异乡人,无论置身于多么繁华的闹市,只要听见湘楚之音,都会突然驻足,辨认声音的来处。
……
我也知道,眼前这个胸有沟壑的女人,倘若柔情低回起来,势如破竹,无人可挡。
是不是?将万水千山走遍,最后才发现,原来再漫长的岁与月,不过是一个下午,出了趟家门的时间。
这一天,雨一直未歇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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