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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6/22/2008

    进则天下,退则田园

   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
   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贺妮子
     
         笔记本的输入法坏掉之后,写任何东西都变得十分十分的费劲了,我是用不习惯微软拼音的。
         但我仍然会坚持,多记录一些自己零碎的稍纵即逝的感受。
     
         既然活下来了,就要好好的活下去——这是我在四川听到的最多的一句话。
         活着,希望就无穷无尽。血肉之躯原来比钢筋铁泥更加坚强。
         有一课原本缺失的生命与爱的课程,现今再补上。我要好好学。失败了也没关系,攒足精气神,再重来。
         最近发现,原来,我比想象中的自己,更要任性和固执。(希望这样的任性不要因此伤害到我care的人。如果有,请原谅,无心之失)
     
         在四川,我见到了许多熟悉的身影。
         有的朋友,事先我们之间没有打过招呼,大家就在四川突然遇到了;也并不觉得错愕,我知道,他们一定会来,用不同的方式,来兑现自己对这片土地的许诺。澄静赤子心。相逢一笑,犹如故人归。
         我们各自有各自分工,动如脱兔,争取高效。一切像在战时。  
         还有一些没有机会或没来得及去四川的朋友,通过一切可能的渠道跟我联系,他们关心四川发生的一切,询问我是否安全等等……
         为了省电跟节省时间,我许多的回复都只是只言片语。很抱歉。
         他们的许多关切已超越了新闻本身,直接去做可能的资助。这样的直奔主题,让我感动。
     
          陈文茜在年轻时曾与民进党大佬林浊水有过一段恋情,那次采访陈文茜时,我很直接地问她,“现在,你对林浊水,是怎样一种感情?”
         “他(林浊水)说陈水扁令他羞耻,要辞去他的‘立委’职务。我就觉得,啊,我年轻时候爱上的男人实在没有爱错!浊水到底还是浊水,这个男人让我觉得很骄傲,很不错!”陈文茜毫无回避,如此作答,“年轻时候的爱情,有的时候没有太多道理,就是一种直觉,但是我真的非常替他感到骄傲”。
         面对这样坦率的一个女子,心不折,很难。
         这些朋友,给我的感觉就是:对这些用心交流的可爱的人儿,没有看错;关键时刻,不管我们身在何处,我们做出的选择是一样的。
         进则天下,退则田园;大爱者勇,勇者无惧;赤心事上,忧国如家。我们的脸孔不同,我们在重大时刻做出的抉择,却是这样惊人的一致。
         真的很为你们骄傲。
     
     
     
    6/13/2008

    汶川地震一月祭.常常泄洪的小堰塞湖

      

   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贺妮子

         电脑的输入法也坏掉了,只能用一个最不熟悉的输入法。
         写这些字是非常困难的。但是仍然想在安静的时刻,记录下这些此前从未有过的经历。

         汶川地震已经一个月,时间过得真是快。算上今天,我在四川,在这片多难的土地上已呆了31天。很认真地在四川震区度过每一天。
         今天,在四川,有很多人们给罹难的亲人烧纸钱,点香,家长们带着孩子们爱吃的零食,放在倒塌成粉的孩子的校园,是为祭奠。
         这样悲伤压顶的氛围,其实是只要稍微留心,就能感受到。
         我希望以后能盖更加牢固的地震震不倒的房子——幸存的孩子跟我这样说。神态无比天真。
         希望所有的罹难的人们在天国中能够安息。希望四川以后的家园更加牢固。

         2008年6月6日,绵阳传闻要进洪水,成为空城一座,25万人已撤离,迁徙到附近的高山上,气氛如箭在弦上。而我必须去安县,途中要经过绵阳。晚上也只能住在绵阳。
         去的时候本来想把笔记本电脑带过去,给绵阳的一家宾馆打电话询问是否正常营业,得到了服务员的如下安慰:“没关系,你把你的东西放在我们这里,如果洪水来了拉警报了,我们会把房间门锁好,然后背着你的行李上附近的园艺山,你记一个我们一个电话啊,到时候到山上来取你的东西吧!”
         快晕倒了,是这样的麻烦。
         想想还是不要在危急时刻增加人家的负担了,将所有的设备都放在成都吧,于是背了那个大背包,就到安县和北川擂鼓去了。  

         后来的几天,其实我是非常担心唐家山堰塞湖会突然泄洪的,洪水如果冲进绵阳城,就不堪设想了。那样,即便我在安县,也会变成身在孤岛,走不出去了。
         这段时间以来,我只害怕过两次:
         第一次是,2008年6月18日1点09分左右,在绵阳一家小宾馆,被绵阳市下属平武县的6.1级余震,从床上震下来。绵阳较好的酒店均已被当地政府征用,用于紧急安置医疗或救护人员。我所住的宾馆的负责人称,现在敢住宾馆的,除了焦急寻找亲人的人们,就是记者。
         这家小宾馆,墙壁上随处可见地震带来的裂缝,一排因被打碎的花瓶贴墙安放,镜子是歪的。当时是第一次经历这样大的余震,又在12楼,轰隆隆的声音,晃得那样惊人,真的觉得大楼好像随时会垮塌。一开门,到处是穿着内衣睡衣的人们跑出来。一个中年男人吓得直哆嗦,手一直抖啊抖的,半天都提不起来裤子。我依然后知后觉,最后一个从大楼里出来的。给同事杨缸电话,不在服务区;给同事逗壳子电话,他说没事睡吧睡吧成都也震了。在平地里避震的人们,久久不敢进房间。后来我和其他一些宾客被安排在宾馆4楼的茶餐厅,那里有一些长沙发。如何也不能睡,于是我凌晨3点退房,去找一个此前一天才认识的同行聊天去了。
         第二次,就是这次穿梭在随时预报要泄洪的危险区域,我担心洪水呼啸而来我会突然陷身泽国,晚上也几乎不敢睡着……妮子,只差12厘米了;妮子,只差4厘米了——这是唐家山堰塞湖湖面距离坝顶的距离。好心的朋友在深夜一次一次给我预报,这些热心的预报让我辗转反侧。

         你就像一个小堰塞湖一样,常常泄洪——一位同行这样说我。他就不能泄洪,他是男生呀,男儿有泪不轻弹。
         我就不一样,我可以随心所欲的让我的小堰塞湖决堤,泄洪。

         是的,我不能看电视,只要一看关于地震的新闻,不一会儿,双眼就噙满泪。
         最近益发明显,几乎能达到断线的珠子的境地。大雨小雨一起下。
         工作的时候,有时也是常常要克制住流泪的冲动。他们高兴,他们哭泣,我的眼圈就陪着跟着红了。
         一位失去儿子的父亲,失魂落魄,念叨着,“我真对不起我儿子,我祈祷他在另一个世界活得开心。我希望他要么健康地出来,要么在第一时间没有痛苦地死亡,我不希望他等死,我不希望他等着爸爸妈妈去救他,我最接受不了这个”。
         地震发生以后,他一直在负责北川新县城的搜救工作,儿子在曲山小学一年级读书,学校在老县城,这位父亲说,“当时没办法,赶不到儿子那里,就近救援能多挽救很多生命,根本就没有时间去看儿子”。
         我很不争气,堰塞湖就要决堤了。这么多的悲欢离合就发生在我面前,我很难过。如果不泄洪,就不堪负荷了。
         我想,我之所以能保持心境的宁静开阔,也许,跟常常泄洪是有关系的。

         2008年6月9日,星期一,下午3点多,在成都,正在写字的时候,电脑、桌子和墙壁跟着一起摇晃。知道是又震了,这算是最近一个多礼拜以来比较剧烈的一次。还是跑到洗手间呆了一会。
         晚上看新闻:9日15时28分,四川再次发生较强余震,震中在汶川县。国家地震台网测定震级为5.0级,四川地震台网测定为5.4级。
         昨天早晨同样有这样的震床情况发生。震啊震。到最后都麻木了。

         其实,过去的这个礼拜,我就像一个搭车客,搭民政局、广播电视局、规划局、乡间巴士等各种各样奇怪的车辆,许多地方是连的士都没有的。我的笑脸,他们的笑脸,都是通行证。
         我不再讲究,牛仔裤到哪里都能安坐。头发可以几天不洗,很多小宾馆里,水是气若游丝。一脸灰,能背这很重的包走很久的路,随时都能跟人搭讪。一个人的时候也不会觉得孤独。

         在四川,虽然辛苦,但我很快乐。
         尽管,常常在墨黑的夜色中,坐在夜车最后的一排,颠簸着,从一个偏僻的乡镇赶往一个安静的都市。只是一个看似孤单的女生,在那样的晚上,常常疲惫地连话都不想多说了。
         但我不孤单,也不害怕。
         我知道,自己在尽一件默默的义务——用我的文字,让大家了解一些关于在灾难的情况,也记录一些正在发生的事实。
         常常感觉到震区的人们的坚强和乐观,说来说去,始终是故土难离,难离故土。所有的从地震中逃生的人们,现在常常那样友好地跟你微笑着。这是懂得了生活的密码。
         倘若不是跟他们中的一些人有着深刻地交流,我不会发现他们有着那样深刻的伤痕和梦魇。
         我也被感染了。如果说有改变,就是我的心跟以前相比,更加安静,更加坚强。我的小宇宙,更有能量和力量。

         也会有脆弱和烦躁的时候。但当看到更多衣衫褴褛的人们的笑脸时,心突然地就被熨平了。觉得很多实际碰到的难处,是难处,但是实在没有什么好抱怨的。
         很久地呆在这里,并且是很快乐地呆在这里,只想多做一些事情,只想多了解一些情况,甚至只想多跟他们说说话。是为一个人的良心。先是人,然后才是记者。
         希望我自己做的事情,能对四川震区的人们有一点点一点点的帮助。
         现在,我已经不太记得我所在的城市具体的模样。仿佛在那里生活,是很久远的前世了。

         P.S.:川人就是很乐观,充满活力,贴个北川的干部给我发的短信——

         四川三日游新路线推出:
         第一天,唐家山堰塞湖荡舟听雨,共赏湖光山色,晚上大坝露营,篝火晚会。
         第二天,都汶公路自驾,体验滑坡,听山体崩塌的轰鸣!平武青川感受余震,体会地动山摇的瞬间,九洲体育馆夜宿,和数万灾民共讨震后人生感悟。
         第三天,返回来了就不想走的不夜城成都,与市民共享有家不回住帐篷的东方浪漫 。名额有限,诚邀参加! 

     

     

     

    6/6/2008

    送蚊香的六一儿童节

     
   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贺妮子
        
         今天清晨,差不多5点多时,床摇啊摇,摇得厉害,当时我在成都的一家宾馆。
         那时,我正在做梦,梦见我跟姐姐一起,在摘水果,摘啊摘,挑花了眼。
         摇啊摇,我在蒙胧中,终于被摇醒了。
         我知道是余震,根据经验。但是我没能够爬起来。我觉得自己像在波浪中的一叶小舟上颠簸,我无力抗拒,只能继续倒下。
         我就像一块碎掉的拼图。不管怎样,我要将我的小宇宙拼起来。
         下午看新闻,知道了:北京时间6月5日5时21分,在四川汶川(北纬31.22度,东经103.43度)发生4.2级余震。
         宾馆的服务员后来说,她的女儿也是在那个时候被那个震,摇醒的。
         其后青川还有几次小余震,在白天,有意识的时候,就不算什么了。这些小余震太频繁,6级我们都碰到过的,这些姑且就略去不谈了。
     
         这次的六一儿童节,是跟北川的孩子们一起过的。
         我分别给不同地点的不同的孩子送出了:11盒蚊香,若干瓶矿泉水,若干支冰激凌、棒棒糖,等零食。回去时,已是路上初上,繁星点点。
         不要小看这些蚊香,现在蚊香是孩子们最需要的物品之一,他们、她们的身上被叮得满是红包包。
         跟我讲话的时候,小朋友们总是不停地用小手,挠啊挠,跟小猴子一样。
         我遗憾的是,不能给他们买到更多的蚊香,因为我去的一个小店,里面全部的蚊香库存就只有3盒。
         必须理解的是,在绵阳这个即将有洪水到来的城市,许多人都撤离了,许多东西都是限量供应的,本来就不多了。
     
         7岁的羌族小女孩靖雯,她最想吃水果,水果中呢,最想吃的又是梨子。我去找了一圈,根本没有看见附近有水果摊,没能如她的愿,只好给她买了冰激凌。
         靖雯妈妈的眼圈一直是红红的,因为靖雯的爸爸在北川失踪了。寻觅多次,没有下落。
         地震之后,靖雯和妈妈走了10几个小时山路,才逃出来,她一直是自己走的,没要妈妈抱,直到把她那双小布鞋走破了。
         靖雯儿童节那天的愿望是——祝全国的小朋友六一儿童节快乐,祝我的爸爸妈妈万事如意。
         靖雯吐字清脆悦耳。所谓天使,不过如此吧。
         另一个6岁的羌族小女孩兴梅,无论天气多么热,都要换上她那套羌族的民族裙子,给我和其他小朋友表演舞蹈。
         这套衣服是兴梅妈妈在逃命时匆忙间没忘记给她拿上的,翻越5座大山,母女俩一路背出来的。
         她们的家,都被地震和随之而来的洪水冲垮了。
     
         孩子们很懂事,每次给他们、她们一点点小玩意,他们、她们都会说,“谢谢姐姐”。听得我眼窝都热了。我本来就眼窝浅。
         给他们、她们拍唱歌跳舞的DV,孩子们拿过去看,笑得前俯后仰的,雀跃得很。
         六一儿童节是星期天,天气奇晒无比。我一直在日光下曝晒,跑去不同的地方,最后连嘴唇都被晒脱了皮,干裂得厉害,一笑都疼。
         我做的一些事情,是跟采访没有关系的。琐碎的妇人之仁。但是看到孩子们的笑脸,我高兴的,心花开啊开。
     
         让我难过的是,还有一些曝光率不是那么高的地方,孩子们生活的条件是那么的不好:几块红砖头放在地上,上面搭上一块胶合板,就是他们的床。
         6、7岁的孩子也是一样,睡在这样的大通铺上,那是硬邦邦的木板啊。
         这么闷热的天气,这么多的蚊子、这么多的人挤在一起,不知道孩子们是怎样挺过来的。
     
         而我原来认识的一些小朋友,又被转移到其他地方。我只能间断性地通过很多渠道,才能知道他们在那里。
         找到了其中的两个小男孩,我们见到了面,都很开心。还有一个小女孩,被送去济南了。
         一种非正常的过渡状态。也许要持续几个月。我只相信,遇到了就是缘分,我会竭尽所能地帮助他们、她们。 
     
         另一个感受是,无论遭了多重的灾,川人中的大多数仍然保持着乐观的心态,他们仍然在努力。
        “谢谢你们来帮助我们”——相信这是到四川来采访的记者听到的最多的一句话。
         但每次听到这样的话,我都觉得非常忐忑,因为我觉得自己做得太少太少了。
        
         这个六一儿童节让我难忘。
         这个破电脑,破网速,慢到我想吐了,就写到这里吧。
         明天以后,我又将有好几天不能上网了。
         我仍然会在路上,我会坚持的。如果我的小宇宙还有能量的话。
         诸君珍重。爸爸妈妈放心。我爱你们:)